第238章

阴雨坠入大地, 水洼被频繁的步伐踩踏出无数泥水。

民兵团将一无所知的平民护送到正义联盟的接管范围后,便马不停蹄地重返哥谭,紧接着护送下一批人。

几天内频繁往复, 还未离开的人员,基本只剩下困在迷宫打转的超级反派和负责看管他们的良心警察, 这场宛如上个月大事件复刻的转移即将迎来终点。

在此前提下,没人还会刻意维持灯火通明的辉煌,无论白天夜晚,哥谭始终被黑夜笼罩。

韦恩塔周围早已沦为无人区,然而,当城市在一夜间失温,只有塔顶仍亮着一盏灯。

被封锁的办公室,借着灯光, 男人的指尖从画面丰富的纸页滑过, 仿若切开了一张张凛然威严的人脸,那正义英雄集结的一幕恰好是这本漫画的“结局”。

杰森记忆里的——或者说, 他用圣杯召唤而来的“父亲”, 这个苍白的、病弱的布鲁斯,他用显然不止一周的时间, 慢慢地翻看完了一本漫画。

啪。

男人合上书, 随手将漫画放在沙发边。

打发时间的休闲游戏结束了。

他双手合十, 以格外放松的姿势靠坐着沙发, 侧首望向被窗帘封印的窗外, 唇边带着微笑。

“这是一个考验,亲爱的杰森。”

男人自言自语,平静的眼眸可以说是一望无际的海面,每一个布鲁斯·韦恩都有类似的眼神, 只是对于他,旁人往往会忽略海水的颜色,以及他是否真正在注视着谁。

囚牢中的监视系统会将他的一举一动完整记录,男人却当做那东西不存在,一声真心含量未知的叹惋过后,他笑着摇头,讥讽与傲慢终于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:“哈哈哈,你要让我失望了,孩子,我真为你痛心,你明明是最优秀的那一个。”

将监控系统纳为己用,用虚假的场景糊弄愚蠢的骑士,对男人而言易如反掌——但他需要这么做么?

不需要。因为骑士,这个有些特别表现、令他稍微另眼相看的杰森·陶德本质懦弱,不把他逼到极致,他根本不敢看“布鲁斯”在做什么,即使潜意识被施加了暗示,他依然知道“布鲁斯”已无法得救。

欲盖弥彰地拖延下去,仿佛时间就能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,“布鲁斯”不会恶化,也不会离去。

“我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,你或许无法通过考验,但要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才行啊,孩子。”

男人这么说时,收敛笑意的他更像一个布鲁斯了,永远眉头紧锁,薄唇抿成一线,显得心事重重……

这话存在谬误,他本来就是布鲁斯·韦恩。

他应当还有另一个名字,可因为某些连他都找不到十足头绪的原因,他的存在变得飘忽不定,打个比方,就像被抛入大海的浮标,失去了将他稳固在陆地的锚点。

随时可能被抹消的感觉很糟糕,男人自然无法接受,于是他积极研究起了自己平白得到的新能力,做出了一些实用的小玩意儿,将它们播撒在各个世界做实验。

他尝试通过一点小小的扭曲将那些世界破坏,从冥冥之中的存在手中夺取主导权;他也尝试过培养一两个与自己相似的继承人,把他们做成自己的锚,然而,一开始挑选的孩子如果成功,他会打破世界的限制找到他,但这么久没有下文,男人深感遗憾,提姆的资质还是有所欠缺。

第二个选择就是这个世界的杰森,男人见到他时是多么惊喜啊,杀死了蝙蝠侠的杰森·陶德,他的怨怒与悔恨冗杂在破碎的心中,无需引导就已陷入崩溃。

虽然,这个世界的蝙蝠侠并非杰森亲手所杀,杰森仅仅是一念之差,晚来一步,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其实是男人兴味盎然的安排。

本质而言,这仍然是杰森·陶德的错,他如果将自己的怒火爆发得更彻底,或是干脆如千百个无趣的杰森那般选择低头屈服,不就不会发生悲剧了吗?

男人只好遗憾地告诉他真相:

——是的,杰森,你害死了你的蝙蝠侠。

他放任杰森逃避现实,把他认成自己的父亲,妄图拯救他。

合格的继承人与可消耗品的工具不同,需要清醒地疯狂,需要在绝望后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方,因此,与夜翼等人的斗争他乐见其成,他们的鲜血与死亡,都在他的计划之中。

迦勒底的出现是打破计划的意外。

男人从那个自称英灵的蝙蝠侠的心脏处,感知到了源于“自己”的力量,太有意思了,在他完整的记忆之外,竟然还存在过一个“他”?

这就是男人那天并没有立刻动手,并且耐心地等待至今的原因。

从迦勒底进入视野的那一刻,作为钉子打入的杰森是否能通过考验,已经不重要了,男人赋予了他新的使命。

男人的手中出现了一盏金色的高脚杯,浓稠似血的红酒在杯中轻轻荡漾,在他长久的凝视下,酒液似被那双眼染成了纯粹的黑。

黑泥不安分地沸腾着,不断升高,随时可能从圣杯的边缘满溢喷涌。

他笑容开裂,嘴角向上勾起,呈现出无比夸张的弧度。

黑泥涌出。

如缠绕高塔的藤蔓,孤立于雨中的韦恩塔有一瞬间变得通身漆黑,绵密细雨没入大地,根茎扎入更深处,无声无息。

“……”

“解药,能给我一份吗?”

回民兵团前,杰森专门找到我,要了一份目前最新版本的解毒剂。

以他现在这张可能永远开朗不起来的阴郁脸,蓝眼蒙上雾霾,能完美隐藏真实想法,不漏破绽。

听起来合理的解释是有的,想借去参考用,以及——再往下的废话我就不听了,解药直接给了他满满一箱,别的一个字不问。

他噎住,瞪眼,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有意见,可我能怎么办,我只能再加一句,祝他一路顺风早点回家吃饭。

他:“……”

还不走?我很忙哎,解药还要再赶工一批才保险,特效药也得补货。

他臭着脸踌躇半晌,终于问道:“你们要找的东西,是一个杯子?”

我面色如常:“是啊,我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回收圣杯,如果你们的人发现了圣杯的消息,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。”

杰森丢下一句“知道了”就走了。

他傲然离开的背影够酷,但因为还是看提姆哥哥不顺眼,连带着迦勒底的蝙蝠侠提姆也不关心不在意,是他最大的失误。

我摇头,毫不意外地看着我哥淡然给他安排上三百六十度环绕式监控,现在只有韦恩先生还不死心,每次路过,总是忍不住敲打暴君本色尽显无疑的逆子——语言攻击无效,当然是物理意义上的敲他的头。

然后他就被路过的爷爷敲了:“提姆好歹大你二十岁,怎么你比他更像个小孩子?”

韦恩先生:“爸,有没有可能,因为我就是比他年轻… …但是提姆!我依然是你父亲,你不能把迦勒底搞成你的一言堂!达米安呢?还有蝙蝠鸭呢?哪个都行,赶紧过来治治他。”

我哥眼皮不抬:“很好,杰森·陶德,你这次总算没有傻到径直冲上门去送点心。监控继续保持,有异动通知你们。”

“b,最佳狙击点坐标发送给你了。batman,我再和你确认一次你的宝具效果,若是最糟糕的情况,需要在最快时间内摧毁障碍物,你的宝具强度不够,可能还需要炮火辅助。”

“布鲁斯,再跟正义联盟重申一遍,哪怕天塌了也别靠近哥谭,尤其是超人,没人知道那个‘乐佩公主’有多少种方案对付他,我们不希望到时候还要分出人手对付一个狂化氪星人。”

“托尼还在实验室,那么下一个,戴安娜,与正义联盟的沟通还需要你的配合,毕竟布鲁斯的嫩脸会让他们对迦勒底的信任度大打折扣。哦?说我刻意忽略谁的证据呢,谁怀疑谁举证,拿出……妈的谁他妈又把鸭子放出来了!!!”

一只蝙蝠鸭跳上指挥席,它自从上回被暴怒的我哥抓回蝙蝠洞,魔力在扑腾过程中耗尽,我有几天没见它了。

“嗨!蝙蝠鸭,你的羽毛有点乱,待会儿记得叫我哥给你梳毛。”

我跟它打招呼,它宛如细碎蓝宝石的圆眼珠贴近光幕盯着我,给我一种它是专程来瞧我的错觉。

蝙蝠鸭不会说人话,但我又感觉它对我说了什么……哎呀!

没等我哥动手开抓,它瞬间断电掉线,一屁股压在键盘上,反而是挂在它披风上的红色小狗汪汪两声,讨好地蹭了蹭我哥暴怒的手。

我哥的蝙蝠脏话戛然而止,他怒视韦恩先生,冷哼一声,提着鸭子走了。

我奇怪地摸摸胸口,不知怎么,刚才紧压胸口的位置似乎释放出了一丝微弱的热量,可那里只贴身放了几张重要的照片?

多半是错觉,但我还是把照片拿出来逐一检查了一遍,它们千万不能出问题。

咦,都好好的啊,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,噩梦中的睡衣提姆哥哥跟大哥合照的那张拍立得放在阳光下看,色泽变得鲜亮了一些?

虽然我对它抱有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期盼,可无论怎么查看研究,它也只是一张死气沉沉的拍立得,强留的影子并不会活过来。

我叹息一声,把照片重新收好。

我们所有人都猜得到杰森会去做什么。

他在带着解药再见到“布鲁斯”之前,是不会放弃的,我会在助力他尽快死心的同时,保证他的安全。

本以为还能再拖半天,结果该死的海鸥厚颜无耻,行动得比我们预料的更快。

该从民兵团回来的时间点,杰森没有出现。

他这次倒不是无声无息玩失踪,没忘记留言报备:【布鲁斯支撑不了太久了,我现在就去救他!】

“……也行。”我捏碎试管。

batman先生收到我哥的信号,立即先行一步,追着杰森往韦恩塔的方向赶。

家里其他人也开始行动,迪克大哥急匆匆地找上我:“按照计划,我们会立刻赶往猫头鹰法庭的迷宫,把最后一批人运送出去。”

“你呢?撒拉?”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很冲,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的脸色风暴酝酿,眼里的气恼一闪而逝,“如果那个布鲁斯、你们说的怪叫海鸥真有那么危险,你更应该跟我们一起行动!”

“迪克大哥,不用担心我,这次的情况不一样。”

“我没理解错,迦勒底的御主是需要优先保护的对象,b和batman怎么会——”

“好啦好啦。”我不由分说给他一个抱抱,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,“我们happy ending之后再见!”

“happy ending……”

迪克近乎呆滞地望着少女跑开,目睹她冲上楼又冲下楼,中途拐弯扑进阿福怀里,狠狠一抱之后利落分开,跳上b的蝙蝠车,夺人眼眸的红发甩出利落的线条,只一晃,便电光石火般消失不见。

他应当在失落,因为本该他来承担的压力被异世界的布鲁斯们抗起了,还有一个杀气腾腾的妹妹顶在前面。

她不是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的性格……没有诋毁小妹的意思,他只是莫名地窥见了这个女孩的真实一面,怎么做到的?难道是一起趴在脚手架上吹风时,她偶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?

不过,没时间为困惑和懊恼了,他们所踏上的齿轴转速惊人,罗宾与蝙蝠少女也瞬间投入决战的紧张之中,众人心知肚明的是,迦勒底并没有表现出的轻描淡写。

夜翼有种奇怪的预感。

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。

……

从布鲁德海文离开后,杰森一直在想圣杯的事。

圣杯为他带来了一个布鲁斯,恰是时分地填补了他心中的空洞。如今回想起来,他早在看见那个布鲁斯的第一眼,便产生了自己引来何等可怖的【怪物】的危机感,只是顷刻的悔恨立马被失而复得的欣喜盖过。

他的布鲁斯已经死了,迦勒底需要回收圣杯,圣杯带来的布鲁斯……显然无法留下。

但他还有救。

杰森捏紧手里这瓶效用最强的解药,狠下心想,在布鲁斯不得不离去前,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治好。

至于什么时候去见他,杰森的脑子仿佛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。他的逃避和隐隐的忌惮被某个男人预料得分毫不差,不强行把他唤醒,他能拖到哥谭再次变成一座空城。

不得不行动的契机来了,民兵团内出现了不容忽视的异常。

异样最初发生在昨天,几个民兵不明原因陷入混乱,由于很快便好转,他并未在意。

今天状况重演,意识不清的人数不仅增多,还添加了极其熟悉的症状,无缘无故发狂攻击受保护的平民。

杰森立即将那些人控制起来,从而震惊地发现,他们不知何时中了小丑病毒。

好消息是毒素轻微,用他身上的解药就能替所有人治疗,至于坏消息——

杰森感到寒意顺着脊背没入脑髓,他哆嗦着手指,第一时间调出韦恩塔内的监控录像,果然看到了他最不愿见证的一幕。

布鲁斯逃走了。

封死房间的密钥是布鲁斯向他伸手时,对他说出的那一句话,圣杯带来的布鲁斯不可能知道!

他用其他方式解锁了密室,逃离韦恩塔。

不敢置信的是,一段时间后,他又回来了,自己把自己重新关进了囚牢。

【杰……森……】

去而复返的布鲁斯留在监控中的身影相当不妙:脸色更加惨白,嘴唇却殷红如血,眼里跃动着浑噩的癫狂。

他的右手扼住自己的脖颈,左手仿若另有意识,死死地掰扯不断收紧那五根手指,憔悴的面庞浮出一层不正常的血色。

杰森如遭雷击,他从未见过布鲁斯的脸扭曲成如此狰狞的模样,哪怕是他的布鲁斯——留下的尸体,也带着淡淡的平静,仿若一个疲惫的男人终于在不会被打扰的瓦砾深处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