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

屏障之外， 神明级别的战斗仍在剑拔弩张地进行。

没人发现戴安娜的分心。

或许只是她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的过度担忧，她隐约觉察到，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魔力出现了突兀的凝滞。

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停顿， 后来魔力依然如常供应，但戴安娜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多想：面前的敌人需要打倒， 御主的生命却要放在首位，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同伴的承诺，可如果真在她不知情时出了问题……

这么想着，戴安娜下意识地放缓了攻势，与其冒一丝风险，她宁肯慢一点，采取更稳妥的方案。

她的双目仍然坚毅，始终紧握住剑， 直面对手不退不让， 所以，谨慎便被亚马逊女王顺理成章当成了强撑。

亚马逊战士一往直前， 永远没有退路， 从她们拿起剑的那一刻，便注定了决斗将以血落幕。

战意在女王幽蓝的瞳孔深处点燃， 转瞬便席卷全身， 酣畅淋漓的战斗、压垮对手的快感将血液烧得滚烫， 这份热度只会愈演愈烈， 怎会有主动扼制的道理！

很显然， 她理解不了同位体想要守护谁的温柔与决心。

“哼，你也不过如此。”

女王的冷哼仿佛看破玄机，然而轻蔑只占据了极短时间，她很快兴致更高， 发出无礼且狂热的催促：“神奇女侠，丢开你让人耻笑的软弱，做个真正的战士，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失去了豁出性命的勇气！”

戴安娜一看就知道女王打上了头，对其他事已经不管不顾了。这副美艳却又丑陋的表情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，许多执迷不悟的戴安娜都露出过，包括曾经的她自己。

她原本的确是想稍微拖拖时间，可在得到某个称得上可悲的发现后，戴安娜微微叹气，不得不改变主意，抱着或许能有一点用的想法开口：“亚马逊女王，你该看看你的身后。”

这句话不出所料，只换回了女王的嘲笑：“用这种无聊的伎俩拖延，你未免也太可笑了。”

女王不屑于回头，也没有回头去看的必要。

她们所站之处已是一个巨坑，不止地表的所有人造物被尽数清空，贯通地底的管道系统同样毁于一旦，荒芜覆盖至不远处保护罩的边缘，形成外围遍地零落，内部仍是繁华城市的荒诞景象。

女王默认同位体想要痛心疾首地斥责她的“罪过”，这不是废话是什么，她根本不关心人类的死活。

可是，戴安娜问：“你还记得跟随你的族人吗？”

“什……”

女王的愣怔像是没听清，但她实际上听得清清楚楚，这一问打得她措手不及，差点就要从云端跌落。

她带来的，作为决战见证者的族人——

女王猛地回头，一眼竟没能从苍茫的空旷中搜寻出她们的身影。亚马逊人虽强，但在半神之力的威胁下，和人类没多少差别，来不及躲避的她们只会有一个结局。

戴安娜看不见女王此时的表情，却大致能猜得出来。

她抬头，望着刚从远处飞回来的卡尔，平静地给出答案：“超人将她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，她们正和人类一起注视着我们。”

“……”

略过无关紧要的停顿，女王重新将目光转向她。

戴安娜从她的眼里捕获到了一闪而逝的愧疚，虽还没到动摇的程度，但足以证明亚马逊女王仍保留着天堂岛公主的内心，天堂岛公主戴安娜不在乎人类，却一定在乎亚马逊人的命。

于是，戴安娜再问：“那你还记得为你的野心而死的族人吗？”

“她们并非都热衷于战争，只是听从你的命令，为真正毫无意义的目的失去生命。我们生来不朽，可如今，这个不朽的种族还剩下多少人？”

“看着无辜的同胞，因为你的任性损失惨重，你难道……”

“——为我献出生命，是她们的荣耀！”

女王恶狠狠地、固执己见地打断道。

戴安娜道出的事实刺穿了她心头唯一的脆弱，剧痛的伤处血流不止，可她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，那么错的只能是最先辜负她信任的海王，自以为是的同位体！

女王彻底丧失了耐心，扣住自己冰凉的护腕：“我受够了这些令人作呕的假仁慈！叛徒，你以为你有多高贵？”

守护银镯能为她提供近乎全能的防护，却也会限制她的实力，女王毫不犹豫将护腕摘下，掷于地面。

戴安娜眼睁睁看着守护银镯顺着斜坡滚入坑洞，被仿佛望不见底的黑暗吞噬。

她本能地抬手试图阻止，抬到一半，紧握成拳的手忽然定住，下一刻，重重垂回了身边。

疾风刮到面前，将戴安娜的长发抛起，她侧目看去，女王暴怒的眸中似有雷光闪动，周身涌动着近乎实质化的汹涌神力。

“废话到此为止。”

女王举剑：“叛徒，受死！”

承受不住全力的大地轰隆倾塌，剑影转瞬之间已至面前，直斩向戴安娜不禁睁大的眼瞳。

危机当前，在神奇女侠的脸上找不到半分恐惧或慌张。

戴安娜仅仅在自语：“你真的，无药可救了。”

“咣！！！”

蕴含十足力量的这一剑，被戴安娜抬起的银镯格挡，未能化解的余威呈水纹式向四周扩散，她的脚步分毫未退。

女王震惊地发现，之前显出“颓势”的对手缓缓抬首，骤然爆发出不逊于自己的磅礴之力。

“不用惊讶，女王。”

守护银镯闪烁璀璨光辉，戴安娜微笑，轻而易举将女王连人带剑送走：“我说过，我正与人类并肩作战。”

只用了一拳。

魔力供应彻底恢复正常，甚至加大了量，比之前输送得更加顺畅。

无形的链接将她与地面的人类相连，她和卡尔一样，从此都不用再担心飞得太远，找不到重回人间的路。

戴安娜似乎还能听到少女张牙舞爪的助阵声：戴安娜！放心上！快快把这个破坏你风评的邪恶女王打倒！

可能这就是心有灵犀吧，她真是这么说的。

卡尔可以作证。

除了决斗的双方，整个过程当属超人最忙碌。卡尔又要当裁判盯着戴安娜们，又要兼职查漏补缺消防员，还顺便救了十个亚马逊人五只狗三只猫一只鹦鹉……

卡尔感觉还好，救人和救小动物对他来说都一样，只是举手之劳，对于戴安娜跟邪恶戴安娜的战斗迟迟不分胜负，他急，但不算特别急。

最急的是妹妹那儿，自打妹妹进了白房子，他就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，集中注意力投去的视线也被挡在房子外，这让卡尔非常慌。要不是妹妹有话在先，明令禁止他乱跑，他早就丢掉“责任”追过去看妹妹了。

幸好没过太久，妹妹便自己从房子里跑了出来，对着天空发表宣言时，声音中气十足，不像有哪里不舒服。

妹妹时不时蹦来跳去，挂在达米安背上指指点点的样子也相当精神……啊，达米安？

呃，达米安？

许久不见的达米安还是那么酷。

他理论上不可能发现卡尔从上百公里外投来的视线，奈何直觉敏锐如雷达，卡尔呆滞地与他隔空四目相对，就见他面无表情横起手掌，在自己的脖颈前划了一下。

卡尔：“？”

是高空的风太大了吗，他的脖子怎么有点发凉？

直觉告诉卡尔，来自韦恩家冷酷大哥的问候是单纯无助氪星人难以承受的，他抓紧时间最后瞅一眼妹妹，便急忙把视线移开，将他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朋友们挨个望了一遍。

大家都在努力。

——凡人还在挣扎！

这是亚马逊女王的视角，囊括了她本来不会屈尊关注的画面。

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同位体明明为自己叠上了层层枷锁，临死不舍得摘下，然而节节退败的人，竟然会是解开实力限制的她。

为什么……这个叛徒！软弱且愚蠢的戴安娜！她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？！

戴安娜回答了，她说来自人类，是女王自己不信。

女王错愕与茫然交杂，犹如一颗被频频砸飞的游走球，遭到了同位体无情的重创，完美无瑕的身体逐渐挂满伤痕。

她在某一次受伤时终于支撑不住，狼狈地低下头颅，因此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，晃眼窥见了地面的情景。

灰尘大小的蚂蚁们相继涌出，聚成一块又一块肉眼可辨的污迹。

他们或是齐心托起一个人，不让他高举的手臂落下，或是紧随在某个缝补裂痕的身影背后，瞅准机会一拥而上，将站得歪歪扭扭、险些要往地上倒的他接住……

又或是穿过血管般的通路四下奔走，散开不久，又朝同一个目的地汇聚，零散的污迹忽然相连，融成一整块再也不容忽视的阴影。

这片阴影足以令藐视人间的神明恐惧。

因为构成黑暗的凡人已齐齐仰头，发出的怒吼震慑灵魂：

“亚·马·逊·女·王——必败！！！

前所未有之浩大的声势，似曾相识的狂妄凡人，突然让女王心神不宁：“他们怎么敢……怎么敢！”

不管她是单纯因为被冒犯而恼怒，还是莫名执着地想要得到答案，最终结果只有一个：

她没能及时躲开戴安娜的剑。

女王被打败的瞬间，血雾喷洒，流星伴随金光轰然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