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(1 / 2)

第187章

光暗水母的触手在管灵琳手腕上轻轻摩挲, 那触感冰凉而温柔,仿佛在回应她无声的呼唤。

随着它的引导,管灵琳的视线从水母身上移开, 顺着触手指引的方向, 投向冥川那遥不可见的彼岸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 是此岸,是那片铺满霜草、飘落光点之雪的黑曜石河岸。

记忆的洪流还在冲刷着她半透明的灵体。

母亲的画面碎片般闪过:管辛夷在火山时与佛赤龙战斗的样子,在医院里细心开导她的温和语气, 在得知她涉险时的焦急……

还有那只总是静静漂浮的光暗水母, 它是陪伴母亲最久的伙伴。

从某种意义来说, 它将管灵琳视作自己和管辛夷的孩子。

“……”管灵琳轻声呼唤它, 光暗水母的伞盖泛起温柔的涟漪,内部的光暗流转变得更加柔和。

“你想回去?”冥川主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断了她的凝视, 那空灵漠然的语调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玩味?

管灵琳转头看向船尾那静坐的白衣身影:“回到岸边……是不是就有机会回到生者的世界?”

冥川主斗笠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 算是默认。

管灵琳又将视线投向冥川的上游, 那望不到尽头的方向, 银灰色的漩涡在那里旋转得更加缓慢, 仿佛时间的流速也在逐渐变化。

“那里是哪里?”她轻声问道。

既然冥川的尽头通向无法逆转的死亡, 那么冥川的源头是不是就代表着生呢?

“生者的世界!”飓风龙抢在冥川主开口前大声回答, 它已经恢复了较大的体型,盘踞在船头, 青玉色的鳞片在冥川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骄傲的光泽,“确切地说, 是生者世界与冥川交界的地方!听说那里现在是一片雪原——因为最近的天气变化刚形成的,以前曾是一片大海!好多异兽都因为适应不了变化死了,但我好像听到有人类要往那边走!”

真是不知道这些人类怎么想的。

既然生命有限, 那么追求安逸和舒适又有什么不对,何必要为了所谓的故土苛责自己呢?

雪原?大海?

这两个词轻轻碰撞,像两块碎冰在管灵琳意识深处敲击出清冷的回响。

她想起霜草原上那个身披冰霜、固执等待的女人,随之而来的就是记忆中的——

暴风雪。

视野里只有狂舞的、密度大到令人窒息的白色。寒风如刀,切割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,不,是切割着灵魂里对“温暖”的最后一点记忆。

就在这能将一切生命痕迹抹除的纯白炼狱中,她“看”到了——或者说是记忆的碎片让她感知到了——那些飘忽的、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影子。

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,却更加纤薄,更加透明,像是用最寒冷的冰晶和凝结的雾气勉强捏合而成;长发是流动的雪瀑,衣裙是翻卷的暴风本身,面容模糊不清,只有眼睛的位置,偶尔会亮起两点极其微弱、比雪地反光更幽冷的苍蓝光芒。

它们无声无息地出现,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风雪中,如同鬼魅般贴近迷失的旅人、受困的异兽,冰冷到能让血液瞬间冻结的指尖会触碰到皮肤,寒气直透骨髓;苍白的臂膀会缠绕上来,带着千钧积雪的重量,仿佛要将人拖拽进雪层之下,与永恒的寒冷融为一体。

这是……霙女吗?

管灵琳心头掠过一丝迷茫。

“哦,你说那些傻乎乎的家伙啊。”听见她下意识的呢喃,飓风龙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评判口吻,它似乎对霙女颇为熟悉,“霙女,据说是死在雪原上的家伙,心里那点不甘心啊、遗憾啊、没等到谁啊之类的玩意儿,被风雪一搅和,再吸点地脉里残存的灵,就变成那副鬼样子了。”

它甩了甩尾巴,刮起一阵小旋风,吹散了几片靠近小船的光点之雪。

“暴雪天跑出来,装神弄鬼,摸上去冷得要死,看着是想把人拖进雪里冻成冰棍对吧?”它嗤笑一声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像是鄙夷,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同情。

“实际上呢?傻得要命。它们碰到迷失的家伙,那股子不甘和生前的执念就会发作,但不是害人,是拐弯抹角地想指条活路。”

可能是轻轻推一把,让你避开脚下的冰缝;可能是用冰冷的气息在快要冻僵的脸上拂过,刺激你保持清醒;甚至可能是在彻底绝望坐下时,用看起来吓死人的方式卷起雪块砸你,逼你继续移动……直到风雪中的旅者懵懵懂懂,跌跌撞撞,真的看见炊烟,看见避风的山坳,或者至少找到个能熬过风雪的小冰洞。

它们就靠那点残留的、想让人活下去、找到路、别像它们一样冻死荒野无人知的执念本能行动。

单纯得可怜,也好骗得可怜。

管灵琳听得微微怔住。

“没有心机,不会分辨善恶。只要表现得足够凄惨迷茫,再带点让它‘熟悉’的执念气息——比如也在等什么人,或者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——有些狡猾的异兽,甚至心术不正的人类,就能轻易利用它们。”飓风龙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冷肃,“帮异兽找到珍贵的雪原灵物巢穴,帮人类穿越致命的暴风雪区去掠夺或争斗……等利用完了,或者它们的指引无意中导致了不好的结果,那些利用者往往反过来憎恶它们带来厄运。”

飓风龙顿了顿,望向冥川上空虚无之处,仿佛看到了那片它描述过的、气候剧变的雪原。

“霙女总有一天会招来毁灭。我听说最近已经很少能见到真正的霙女了。气候变得太怪,死在那里的生灵执念都好像散不干净,形不成完整的霙女了。就算有,也……”

它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灭绝。

或者,正在走向灭绝。

管灵琳半透明的灵体轻轻波动了一下。

飓风龙的话语触动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。并非清晰的记忆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……

她的“记忆”中,似乎真的存在关于“霙女”的记载,标注着“已灭绝”或“极危”的字样。

那记载冰冷客观,但此刻结合飓风龙的描述,却泛起一丝迟来的、复杂的涟漪。

就在这时,旁边一直静默的冥神龙忽然睁开了眼睛,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小船,穿透了冥川,直接落在了那片想象中的、风雪呼啸的苍白原野上。

它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 “无所谓。”

管灵琳和飓风龙都看向它。

冥神龙周身昏黄与黑色水纹缓缓流转,如同冥川的缩影。

“如果我在,”

它平静地陈述,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即将成为现实的法则,

“会让它们在冰雪中永存。”

不是保护,不是拯救,而是“永存”。

以一种更契合这片终结与起源之地规则的方式,仿佛只要它这位自冥川走出的神龙承认其存在,那些脆弱而单纯的、由不甘与善意凝结的雪之精魄,便能摆脱被利用、被消散的命运,真正成为那暴风雪的一部分——永恒,且不再被误解与伤害。

这话语里没有多少温情,却有一种近乎天地法则的保障。

飓风龙张了张嘴,似乎想吐槽姐姐这刚得新力量就乱许愿的毛病,但看着对方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睛,它又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咕哝了一句:“……随你便。”

管灵琳则望着冥冥,又仿佛透过它,看到了暴风雪中那些苍白的影子。

霜魂酿的余温似乎在轻轻荡漾,与那想象中的风雪严寒,与霙女们笨拙的冰冷指尖,与冥神龙那句“永存”的宣告,交织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凉意与微光。

她想起那个女人——霜草原上那个身披冰霜、等待永远不会归来之人的女人。

她手中头骨碗里盛着的霜魂酿,此刻在她灵体深处氤氲出温热的气流,那热气并不灼人,却沿着某种路径在她体内流动,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。

管灵琳下意识地闭上眼。随着霜魂酿的热流,她的“视线”开始逆着冥川的水流向上追溯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。

她“看”到了冥川的源头:那确实是一片无垠的雪原,纯白、寂静,与冥川的空无之水以一道模糊的界限相接,雪花从生者世界的天空飘落,一部分落入雪原,一部分……飘进了冥川,化为那些永恒飘落的光点之雪。

是雪晶莹啊……

而在那雪原的边缘,她隐约感知到了什么,那不是具体的景象,而是一种呼唤,一种熟悉得让人心痛的羁绊。

就像是……

“我的龙伙伴在等我。”管灵琳睁开眼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。

飓风龙惊讶地转过头,龙瞳中闪过诧异:“你的龙伙伴?等等,人类怎么可能和龙成为伙伴?异兽是自然意志的化身——”

“其实我有魔力。”管灵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像逗逗它,即使自己的记忆还有点混乱,但这句话最先脱口而出,仿佛早已刻在灵魂深处,“虽然我还没完全想起来……但我确实有魔力。而且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,“见过我的龙会爱上我也说不定?”

“我才不会爱你呢!”飓风龙立刻反驳,青玉色的鳞片微微炸开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我是厉害的飓风龙!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——不对,我根本就不会爱人类!”

管灵琳笑了,灵体的微光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温暖了一些:“那要不要打个赌?”

混乱的记忆碎片在重新拼合,她好像越来越像看见对面鳞片炸开的样子了,虽然两种模样都闪闪发光很漂亮。